有朋自远方来,把酒桑麻,互道六载别情。酒酣耳热之际,朋友感慨,几年光景,没想到家乡变化这么大,不但街宽了,楼靓了,就是人看着都不同以往了。我调侃他:也算走遍半个中国了,眼光就没变得挑剔点?朋友摇头认真地说,这不单是家乡情结,其实咱们葫芦岛市挺有文化底蕴的,只是身在其中耳濡目染感觉不到罢了。见我摆出尽地主之谊的姿态,朋友饶有意味地说:“这次来最想满足两件事,一是过顿海鲜瘾,二嘛,就是听一次古筝。”
我们是第二天傍晚时分赶到新区文化广场的。适茶余饭后,人们正有说有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,悠闲有度。广场正中几十架古筝罗列成阵,蔚为壮观。筝阵里是天仙般的白衣少女,不时传出调弦的铮铮之音。说来惭愧,身处早已驰名中外的筝岛,自己却是头一次闻得筝声。空气中有丝丝的凉意,大理石地面上还有雨后的积水,而天空仍然是乌云重重。本有退心,奈何朋友一腔热情,就不便言。
忽然筝声起,但见数十白衣少女轻拂长袖,仿佛腾起的一片云,一种天籁之声划过广场上空,荡开喧嚣,洗尽浮躁。白云起处,宛若天仙的弹筝者十指弹抹勾挑,似嫦娥戏兔,若西施浣沙。那缠绵悠远的筝声从她们的指头上,从她们的袖管里,从她们的身心内,轻轻巧巧地流出来。白云生处,隐约山泉淙淙,鸟鸣啾啾,花香习习,晚笛悠悠。时而春雨沥沥润物,时而金风阵阵催熟。闭目凝神,整个身心都沐浴般爽透起来。
筝声悠扬,朴拙且敦厚。飘渺间透出古朴的原始风韵。那里有上古炙烈的阳光,有大片茂密的森林,河道交错,群峰纵横。在辽西的远古大地上,我们的祖先正在辛勤地劳作,或采撷野果,或打磨石器。歌声穿过岭巅,跨过溪涧,伴着篝火炊烟,映红晚霞。红山文明,仰韶文化,就在这劳动者的群歌互答中拉开人类生存的大幕。
筝声渐渐高亢,大有兵戈之气。天空乌云愈重,像有风雷之声,似东巡中秦始皇的车轮滚滚,若远征里唐王的马鸣嘶嘶。筝声铿锵,仿佛渤海潮边,志在千里的曹操正横槊仰天放歌《碣石篇》,豪气激起千堆雪;又好像宁远城头,誓与城共存亡的袁大将军眦目擂鼓,望着十万后金大军在硝烟中溃遁而纵声大笑……
雨点终于大大小小地落下来,广场四周渐次撑起几柄花伞,更多的人默默地接受这来自上苍、来自大自然的洗礼。最近处的古筝后边,姑娘的额发分明滴下水滴来,可她浑然不觉。
筝声大作,急促而激扬,身畔一阵万马齐鸣的奔腾之声。有东北咽喉之称的辽西崇山峻岭间,一支支抗日义勇军正前仆后继。这片热土曾留下赵尚志的足迹,更洒下无数无名英雄的热血。而塔山堡,在这个小小的村落,不仅吹响了解放全中国的号角,更铸就了光耀日月的塔山精神。
筝声忽转流畅,一派欢快明丽的气象。大小虹螺山巍峨对峙,菊花神女轻挽秀发,更有九门口、圣水寺、前卫斜塔,星罗棋布,交相辉映。阡陌之间,沃土千里,舟楫放洋,渔歌唱晚。再看街宽路坦,高楼栉比,车流如川,人行如织,一座新城拔地而起。今天的葫芦岛人正骄傲地走出去,甚至在太空也留下华夏儿女的足迹。
忽然,姑娘轻轻一抹,收住筝弦,余音袅袅不绝。此时云雾散尽,皎月当空,欲发显得澄清透彻。此时新区已是华灯粲然,恍惚从亘古回到现实,对景抒怀,心中涟漪阵阵。再看朋友,双眸间分明闪着两点星光。身在尘世,总免不了一些虚荣伪善,从勉强到习以为之,对生活馈与的垢渍竟也生出感情来,有时候还真的需要狠揩一番呢。
我们和观众一道起身,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。才走几步,忽听身后有人轻唤。转身见是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弹筝姑娘。她跑上前,说:“这是你们的吧!”她的手里正是朋友的手包。待我们猛醒过来要道谢时,姑娘已飘然而去。
“太美了!”朋友喃喃道。不知是赞方才的筝曲,还是刚才的姑娘,抑或是筝岛美丽的夜色吧?但他清楚地说,回去一定想办法送女儿来筝岛学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