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雏凤淬火,清音炫金--石海彬《唤凤》听后感

——中央音乐学院70周年校庆音乐会《唤凤》听后感

2010年11月2日晚,在国家大剧院,上演了中央音乐学院70周年校庆音乐会。其中让我感受至深的,是石海彬先生担任独奏,中国青年交响乐团协奏的《唤凤》。

著名作曲家秦文琛先生的唢呐协奏曲《唤凤》,于唢呐专业来讲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,在民族音乐交响化探索中亦有不可摇撼之地位;并作为经典和高难度的结合不断上演于各地的舞台,且融入到专业院校高端精品教程之中,实属当代音乐的精品佳藏。我与此作缘契颇深:曾亲身聆听首演;其后拜读李吉提教授撰著的乐析《雏凤清音》;作为乐队队员参与了CD的录制;临描独奏于第二届音乐节;两次在学院音乐厅现场参演协奏;并曾以秃笔试评韵中玄奥,与师长共探究演奏之机关。正因我围绕此作的数次不同角色之转化,让我有了多视角纵层次的体会感悟,当此陋文抒发薄见,求方家学者指正,为音乐会之绝美赞贺,对母校之华诞聊表敬心。

当日演奏的《唤凤》,是我第一次听到以交响乐协奏的版本。相较于之前熟悉的民族乐队版或钢琴版,让人期待与忧虑交织。期待在于西洋交响乐的浑厚共融性可满足演奏者尽情的张力挥发,弦乐组的纷繁技巧更容易凸显音乐的棱角,铜管的金属质感将充分营造光彩,立体的和声音块能铺垫复杂空间的背景。而担忧源于独奏唢呐的纯律是否能与十二平均律水乳交融?乐器本身半音控制较难如何达到准确性?张扬的个性音色怎样同和谐的交响乐队丝密紧扣?会否阻滞民乐擅长的意境流发?乐音出现,一切都将揭晓。

甫一发声就让人惊喜,如陈年佳酿般的绵甜,入口柔和,回味无穷。这一段是唢呐的独吟,并没有乐队的介入,只是用拍板、鞭子、镲的摩擦等打击声效相佐。描绘出作者期望的“混沌初开”的朦胧意境,一切仿佛都是灰色、暗淡,幽幽低吟,偶有闪耀却一掠而过,无法剖开云雾,展现真身。石海彬先生对唢呐的控制把握如臻神境,其柔而不虚、弱而不涩、绵而不滞的音色,源自嘴唇对哨片强大的控制能力和充沛的气劲支撑。一改人们对唢呐音色的传统认识,将观众迫入似有还无、如梦如幻的情态,难以自己。在第一次主题出现时,乐音延绵不绝,雏凤清音乍现,是那样的神秘,若手可及又飘忽万里,可感其息闻其声终不见其形,沁入心脾的纯透,不假修饰自然宛若童稚。当听众还随之喃喃呓语之际,乐队不知何时已悄然进入,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进程过渡,没有突兀,没有接口,就是应该出现却又难觅头绪,怀疑自己是否走思而错过驱机。

乐音行进伴随声部更替,出现的唢呐换成了大G调,略微低沉、醇厚,很好地同乐队贴附在一起,浑如交响中的一员。欣赏者似乎仍想保持习惯的独吟状态,但这里有了乐队的烘托,意味又有了些许不同。伴随竖琴刮奏和中低音弦乐组的长音使轮廓越来越明晰,木管乐器的闯入和独奏交错合离,就如绘画中的渐变渲染,逐步让单调朴素的音乐画面充斥丝丝色彩,涂抹出“春回大地”的生机之绿。独奏者在此处的演奏是无比细致的,从每一个音的处理,技巧的运用到宏观的乐思。他用打音、垫音、弹舌等技巧区划开分连奏,规避掉单一吐音的生分与重复,让主奏和协奏更加自然的融合。更可贵的在于其气息点面的勾画,瞬间爆发与收缩,恰适乐队音响的棱角关节,让人陶醉于此乐声的“绝配”,又感慨中西结合、民族与世界的零距无间。

重返C调唢呐之后,音乐豁然展开,板式节奏相对恒定,但私认为这段附带炫技性与即兴性的旋律,是为后续阐述做好的铺垫,是将已有旋律画面通过超难的半音走向和复杂的节奏技巧予以重组,以达到“转换移情”的目的。熟悉音乐的人不会陌生“起承转合”,而民族音乐的快慢板对比以体现高潮,正因这段“转”“慢板”的催督,更对后面的音乐有所预示交代。

随着乐队3/4拍节奏弦乐与打击乐的配合,跨入了全曲的主体闪光点,演奏者将乐器换成了E调,而之前几个版本的演奏此段均使用的C或D调。正是这看似无奇的细节,却摩擦出极佳的化学效应。一方面他解决了快速进行中音准的大问题。唢呐演奏半音本身就是非常难的;方法不外乎交叉指法、气息控制、半孔虚掩等方法;后来发明的加键唢呐虽可达及,音色又有所走样,难以统一。直到郭雅志先生发明的“活芯”,才使得传统唢呐方便于演奏半音,成为演奏现代创作乐曲最常见、实用的配件。本曲前面的段落中也一直在使用之。而“活芯”的半音形成原理,是依靠演奏者手嘴相互作用,推动芯子的长短变化而得。无论演奏者多么用心,难免力度、位置上的失误,在快速度的乐段很难达到音准的要求。石海彬先生运用传统E调唢呐,是在调性上下功夫研究后的抉择。原本困难的5-升5-6的进行,变换成3-4-升4,稍用气息控制即可。原本3-5-降3,变成1降3-7,只抬起左手无名指轻松应对。完全符合全音半音的走向,无论是分奏、连奏还是双吐,都能游刃有余且清晰准确,同乐队结合起来不差分毫,令同行专家叹服。另一方面,乐曲中有段极难的快速双吐,180左右的速度高低半音上下翻转,且大约持续一分多钟。因为舌头持续的快速点击哨片,正常情况下超过30秒舌根就会酸滞,会导致越吐越慢或与手指结合的方寸大乱。在以往的演奏中,要么就是放慢演奏;要么就是重速而不重质一带而过;还有就是不管音的个数多少,只要是在板上自由双吐,由指挥帮忙催节垫拍。可交响乐版的这部分出现即让人大跌眼镜:作者在每一乐句行将结束之小节,用三支小号伴随主奏一起双吐。这样音响效果分外饱满,整体张力光彩彰显,颗粒感、律动性和清透度倍增;可无形中让唢呐的演奏难度大幅提升。既要节拍卡死,又不能拖慢速度,更不能自由随性增减音数,绝对的干净清晰齐整。石海彬先生考虑到E调唢呐杆身短细音色清脆灵秀,哨片较小容易控制;再将嘴唇收紧口腔内部打开,哨片与舌尖最少面积的触接,让舌部肌肉在极放松的状态下,不受气息阻碍,完美的演绎了这一段。他与铜管的对接严丝合缝、环环入扣,令观众目瞪口呆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
再次回到大G调唢呐演奏的乐段仍是一种过渡,从火热振奋的情绪中归于平淡,从快速激越的节奏中放缓步伐,从恢弘豪放的音响转化为轻声细语。利用主题音乐元素变化而来的旋律,带着冷清凄切的萧瑟感,将观众刚才波涛起伏的心绪逐步平稳下来,为下面的乐段作好准备。

紧接下来用东北大唢呐演奏,个人理解前一段如凤凰坠火后的凄鸣绝唱,这一段则是在其墓碑前的“悼歌”。独奏的音色低沉柔美,又带着几分似有若无之飘逸。石先生在这里的音乐处理别有韵味:少了几分惨切哀怨,比及以往的演奏更为纤和自然,音色上愈加圆润,最为难得之处在于不失其灵动,将原本矛盾的“虚实”用一只唢呐充分演绎。随着乐队的配合,居然感觉到一种温馨的乡情,又好似置身风吹草低的画面。唢呐的“飞指”技法,让人想起呜呜风声中的长调;而“喉音”的五度双声,让人恍若近距离聆听神奇的“呼麦”。在主题音乐再次响过之后,唢呐开始演奏“破宫音”。一开始是淳厚的低音,雄浑悠长,让人感觉心往下沉空荡压抑;突然间变换暴躁,类似金属的摩擦,让人为之揪心焦烦不安;其后成为泛音,纯净空明,让人长舒胸中之窒闷安适泰然;然后再将过程倒置,情感随音色往复于演奏者的气唇之间。由于此处要运用“循环呼吸”一气吹奏完成,控制非常之难,一般的演奏就是来回那么两次即告结束。而嘴唇和气息稍有微疵,便会出现阻滞、断哑或走音,功力稍欠者往往无法达及或敷衍而过,是为全曲技术的至难点。石先生的演奏却上下达十余次,且毫无瑕庇,轻松自然犹若举手,非亲身所见断难置信。以往所感觉到的,只是凤凰的嘶鸣,涅槃过程中的蜕化,或是即刻将冲破黑暗的微光。而正因石先生演绎的多次起伏,让我有了更多的体味:如苍鹰在空盘啸,若寺院的晨钟暮鼓,仿佛幡旗飘升于腾格里,好似法事上群诵梵经,恍嗅闻香烛之气,幻瞻视玄奥之光;一切都是那么的神圣,迎接凤凰的再临。

最后的一段作者要展现给大家的是金灿灿的画面,浴火重生后的凤凰更增容光。交响乐队铜管声部的优势在这里淋漓尽致的挥发,叠加在一起的音量与音效极具爆发力,声势恢弘、色泽绚丽、光辉夺目,难以匹及的饱满、和谐、庄重、浑厚,民族管弦乐队与之相较就略显失色了。乐曲最终的结束在唢呐的最高音上,风险性很大的,稍不留神就会破音或失准,要求演奏者良好的嘴唇应变能力、强大的气息支撑、腹部嘴角的持久耐力和稳定的心理素质。石先生利用传统铜芯来演奏此段;其单层的形制结构较复杂的活芯更易演奏高音,还避免了嘴唇压力过大下活芯挤推走音的问题;并在音准稳定的之余进行控制,以极强的力度将乐曲画上了完美的句号。

今天的音乐会,让我由衷感觉其“凤”之成长,音之成熟。唐代大诗人李商隐曾文:桐花万里丹山路,雏凤清于老凤声。已经起飞的雏凤,经历火的淬炼后,其音更加光辉绚丽,更富高贵气质,炫出耀眼的金光。

雏凤淬火,是历经时间的磨砺。十余年来,乐曲经久不衰,不断在各种重要的舞台上上演,经历了民族乐队到钢琴再到交响乐队的转换,《唤凤》是非常成功的。唢呐专业何尝不是正进入着建国以来最为繁荣的局面,羽翼不断之丰满,高水准人才辈出,演教创研齐头并进,专业文化的构建也日趋成熟。在岁月的雕琢下,必将开创更加美好的前程。

雏凤淬火,是历经演奏者的不断锤炼。今天的完满演绎,我们在感慨石先生的控制超群、气贯长虹、技艺精深之余,也深刻钦服于其对作品的钻研态度、丰富的音乐理论知识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蕴。正是有他这样的专家细致刻苦、不厌枯燥的千万遍耐心练习,对专业、对作品、对学生和对观众负责到底的执著心,《唤凤》才会如此之精彩,唢呐的演奏才会推陈出新,专业的社会影响力才会不断拓广提升。

我们在享受金华的清音之时,也呼唤更多的即将淬火的雏凤们,因为他们是值得期待的、充满希望的、必将璀璨的——将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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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雏凤 淬火 清音
责任编辑:贺绍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