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瞿小松:面对昆曲精致讲究自成一体的传统,请不要野蛮

我体会,昆曲的雅,雅得细腻,雅得从容,雅得深沉。而这雅,细细地体现在演员圆融到无骨的行腔、身段,体现在几位乐手行云流水的唱和。昆曲是一两位演员与几位乐手精细的合作,要在中等以下的剧场里细细地品,而且不能用扩音,那样你才可以真实体会到里头的东西。一到如今时新的大剧场大制作,所有细节都被假大空的豪华吞噬。 

昆曲的雅,有具体的技巧体系打底。之前我们提到数位杰出的当代昆剧表演艺术家石小梅、王振义、柯军三位老师,议及“做”。现在我们来看看,昆曲的“唱”,怎么样讲究。 

俞振飞老先生在《振飞曲谱》当中谈到,昆曲的发音不单讲究字的头、腹、尾,更有四种不同的口腔形状:开口呼、齐齿呼、合口呼、撮口呼,称为四呼。他引了《度曲须知》一段话:“字端一点锋芒,见乎隐,显乎微,为时不曾容瞬,使心浮气满者听之,几莫辩其有无……”你得清静从容,不能“心浮气满”,才能听出这当中细致的趣味。这是说吐字。论运气,俞老先生讲:“昆曲没有过门,唱一、二十分钟的曲子,要一气呵成,并非易事。因此,唱曲时必须用丹田气托住声音,才能神气完足……先用鼻孔把气深深地吸入,储存在丹田之下,然后缓慢而均匀地吐送出来,用以冲击声带,发出声音。” 

俞老先生提及的丹田气,与道家习练吐纳相通,源于《道德经》“虚其心,实其腹”数千年悠悠传统。 

唱腔之外,昆曲的器乐音乐如同江南丝竹,另有不细心便难以体会的生动。 

江南丝竹、昆曲,按西方“成熟”音乐的观念看,都是单旋律。也就是说,一条单线,国内的行话叫“大齐奏”。仔细听下来,其实大家是在同一条线里头聊天,很有意思。咱们举昆剧为例,昆曲乐队曲笛主奏,二胡、琵琶、三弦辅助。比方说大家来过场音乐,奏这个线“哆唻咪嗦啦”,大家都奏这个调调。笛子做头领的时侯,其他乐器也奏,但奏得比较简单,会少一点东西,也会稍轻一些。二胡一出来,笛子就让了。所以同样是一条线,你说得多点,我说得少点,你说得多的时候我轻声帮衬,我说得多的时候你轻声帮衬,大家在里头唱和,非常自由,非常有趣味。而且几个人随兴调节,浑然无痕,默契得很。好的笛手,简直就像一条鱼,游近水面,你看它悠哉游哉;沉下去了,你看见水波,看见水波倒影里头风摆杨柳,你见不到那鱼,但你知道它在里头,妙啊。再有像江南丝竹这样的东西,它的二胡,技巧非常简单,因为它不是要做技巧给你看。他自娱自乐。那是完全不同的音乐形态。它是它自己,它在一条单线里头自如流动,已经非常完整,不需要西方后来发展的和声复调。线条这个东西,它是流动的,而西式“成熟”和声却是块状的,它会把线条凝固住、冰冻住。 

说实话,现今时新的大剧场大制作,我听加了西洋乐器、西洋和声“配器改编”的“昆曲”,感到脏兮兮地难以入耳、笨呆呆地令人扼腕。 

北方昆剧院的当家花旦魏春荣,是我今生有幸结识的,另一位杰出的昆剧表演艺术家。我看过她的《长生殿》,慵懒,柔媚,难以言说的典雅,天生的杨贵妃。 

前不久,她约我与夫人吴澜去看她的《牡丹亭》。遗憾,又一出“大制作”!小魏的杜丽娘,行腔与身段,仍是那般的细腻、柔若无骨。 

可惜!可惜了北昆当家花旦魏春荣。假大空的布景、文革“样板戏”类型的混合乐队、合成器浑浊的和声、大提琴大贝斯笨拙的拉奏与沉重的弹拨,小魏的杜丽娘,如同八大山人的画作,以垃圾山为背景出展。糟蹋! 

实在不忍目睹小魏身不由己被糟践,我与吴澜无奈,只好选择中场离席。 

至少,迄今,画界没听说有人将中国古人以毛笔熏墨,画在绢上或者宣纸上的山水,用西式油彩涂抹,行“配器”“改编”。无知者无畏!中国现今的音乐人,真够胆大。 

拜托!戏曲院团内外受学院熏染的作曲家,“接活”“改编”“配器”,面对昆曲精致讲究自成一体的传统,请尊重,请珍惜,请不要野蛮。中国的丝竹管弦,中国的敲击乐器,阴阳相济,潜力大有可为。请多动一点脑子,多下一点功夫,勿简单从事,套上西式和声配上西方乐器拍拍钱包走人。须知中国艺术美丽的传统,有诸多不同于西方传统的精妙。 

学西方古典音乐的、学西方古典油画的,讲究“重大题材”。江南丝竹没这些东西,三五好友喝杯茶,一边聊天一边弄音乐,自娱自乐,闲适开心,是在不同心态下的音乐。元代的倪云林讲:“了了数笔,自娱而已。”古代中国文人画,也是这个心态。 

江南丝竹,自娱自乐,无意“征服”不图“雄辩”。而古琴音乐,自在自为人天不二,圆融无痕。 

西洋音乐自文艺复兴以来,因为要表达,要渲泄,每部作品一定要有高潮。主要的高潮就在所谓黄金分割点,大概是三分之二的地方到达,然后往下平复。所以一开始,时间就有很固定的方向。一定要建构、堆积,越来越紧张、激动,然后到高潮,之后慢慢平定。大部分西方职业作曲家作品从文艺复兴以后到眼下,少有例外。一例外,在西方就难站住脚根。 

古琴曲《幽兰》,印度古典音乐,没这个规矩。那是在音乐里头禅修,在音乐里头融化。音乐就是禅修,禅修就是音乐,不是在“表达”,也不图表达。 

闲云野鹤,不需要激情,不需要高潮,没什么需要宣泄。来无踪,去无影,它就那么在,就那么消失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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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贺绍伦